第937章 風紋
「孤兒?」墨畫有些難以置信,「孤山城的『孤』,是孤兒的『孤』?」
「也不全是,」顧師傅解釋道,「孤山城毗鄰孤山,而這孤山,原本的名字,應該叫『孤黃山』。」
「山中盛產明黃銅礦,此礦金黃純淨,光彩奪目,十分絢麗,鍍在靈器、寶物、宮殿之上,比金子還亮,因此頗受世家名流推崇。」
「後來這明黃銅礦被過度開採,采了個乾乾淨淨,就只剩下這滿目瘡痍,黑黢黢的礦山了。而因礦山蕭條,修士銳減,孤兒劇增,因此這山就被叫成了『孤山』,這城,也就成了『孤山城』……」
墨畫看了眼四周,不下數十個身子瘦弱,皮膚漆黑,背著礦石的孤兒,沉默片刻,嘆了口氣。
有人生來富貴,奢靡一生。
而有人生下來,似乎就是為了吃苦的。
這個苦,還會越吃越多,一直吃到死……
墨畫皺著眉頭,心情複雜。
忽而一個背著竹簍的孩子,腳底一滑,摔倒在了地上,竹簍里黑碳一般粗糲不值錢的礦石,灑了一地。
這孩子不顧膝蓋上磕破的傷口,立馬爬了起來,慌亂地將撒在地上的礦石,重新撿回竹簍,似乎是怕被別人搶。
這些礦石,大多一文不值。
但這孩子仍舊將之視若珍寶。
這是他唯一能謀生的手段,也只有靠撿這些不值錢的礦渣,他才能有一口飯吃。
若是在外面,或許真會有其他孩子哄搶。
好在這是在煉器行附近,大家都還算守規矩,沒人搶他的礦石。
這孩子將礦石撿回竹簍,重又將竹簍挎在肩頭。
沉重的竹簍,瞬間壓彎他細小的身軀,竹簍的背繩,勒出了兩道淤痕。
此時這個孩子,正背著竹簍在排隊。
他明明可以,將背上的竹簍放下,稍微休息一下,但不知是不是習慣了。
不知是不是因為,一旦放下,心裡就不踏實,就不知能不能有一口飯吃。
他就這樣,一直彎著腰,麻木地背著這沉重的擔子。
不只他一人,附近所有的孩子,都是這樣。
墨畫情不自禁走了過去。
那孩子察覺到有人走近,抬頭一看,發現是個白皙如玉,眉情如水,綽約若天人的小公子,一時怔忡失神,而後有些自慚形穢般地垂下了目光。
墨畫目光憐憫,伸手取下他背上的竹簍。
這孩子害怕得發抖,但片刻後,還是沒抗拒,任由墨畫將竹簍拿去。
墨畫先天體弱,但那是相對於築基修士,不至於連普通鍊氣的水準都沒有。
竹簍很沉,裝滿了漆黑的礦石。
墨畫掂量了一下,心念微動,取出了一隻陣筆。
他想在竹簍上,畫一副陣法,可剛一動筆,他就又停住了,不由陷入了沉思。
不能畫難的。
竹簍材質低劣,易損壞,承載不了複雜的陣法結構。
不能畫高階的。
靈石消耗太大,這些孩子也用不起。
甚至普通的,包含九紋的一品陣法,對這些孩子來說,都太過「奢侈」了。
經過深思熟慮後,墨畫才緩緩下筆。
他只畫了一道陣紋。
一道最簡單的一品陣紋。
一道八卦風系陣紋。
陣紋畫成,微光亮起,與竹簍融為一體。
墨畫溫聲道:「你再背一下試試。」
那孩子懵懵懂懂,挎起竹簍,又背在了背上,整個人忽然愣住了,難以置信地看向墨畫。
在他背起竹簍的同時,陣紋亮起,一陣輕盈的風力,從下而上,輕輕地拖住了竹簍。
整個竹簍,似乎都變輕了,再沒了那麼沉重的負擔。
他的肩膀,不會被勒得那麼痛。
他的腰板,也挺直了些。
這只是一道最低端的一品陣紋,甚至都不能稱之為陣法,擁有的陣紋之力也微乎其微,但對這些孩子來說,卻足以讓他們從命運的重壓下,喘一口氣。
墨畫看著這道陣紋,忽然明白了鄭長老跟他說的那些道理。
天地兼覆萬生,不分尊卑。
陣道包羅萬法,不分上下。
高階的陣法,晦澀艱深,可窮極陣理,求索天道。
但唯有低階的陣法,遍布天下,才能真正惠及蒼生。
有時,甚至不需要陣法,只是簡簡單單的,一兩道陣紋就足矣。
靈光一閃間,墨畫心頭一顫。
越是簡單,越是易學,易於傳播,易於應用,便越能在最廣大的範圍內,改變最底層蒼生的境遇。
這莫非也就是「道」的最終形式?
用最「簡單」的形式,包羅最浩瀚無窮的大道,使大道的意志遍布於天地,使眾生同心,天地大同?
這便是真正的,大道至簡,返璞歸真?
墨畫心中震動。
驀然間,他又想起了五行宗的鎮派傳承——「歸源」算法。
化繁為簡,萬陣歸一。
將卷帙浩繁的陣法,歸源為一道蘊含五行法則的「源紋」。是不是遵循的,也是這個道理?
由簡入繁,學盡天下陣法。
再由繁入簡,將萬千陣法,歸為源流。
如此,才能窮極陣法的奧秘,才能真正地問道成仙?
墨畫站在原地,恍然失神。周身流露出一股晦澀的氣機,眼眸有幾縷大道的意志在流轉。
一旁的顧師傅心中震撼。
他看不懂墨畫悟到底明白了什麼,但也知道,陣法是道的顯現,陣師與道最親近。
陣師能領悟到一些,尋常修士悟不到的東西。
但儘管如此,他還是真的是第一次看到,陣師頓悟時,有這種深奧的氣機流轉。
「不知陣師都是如此,還是小墨公子比較特殊……」
顧師傅心中默默道,但也很識趣地沒有出聲打擾。
過了片刻,墨畫回過神來,周身的氣機消散,眼底的流光也收斂了起來。
「讓這些孩子們把竹簍拿來,我替他們畫個陣紋。」墨畫溫和道。
「好。」顧師傅點頭。
之後他吩咐下去,讓這些背竹簍的孩子,排著隊,一個個過來。
墨畫用陣筆,依次在他們的竹簍上,畫了一道一品風紋。
這道風紋,對墨畫而言太簡單了,他筆尖輕輕一點,不過幾息的時間,便能畫出一道。
不過一炷香的時間,所有孩子髒兮兮的竹簍上,就都多了這一道,亮白色的陣紋。
清風隨身。
他們再背上竹簍,背著沉甸甸的礦石時,也就沒那麼辛苦了。
畫完陣法,墨畫沒說什麼,只是看著這群孩子,溫和地笑了笑,便轉身離開了。
所有孩子都望著墨畫。
他們的面容,黑黑的,瘦瘦的,還有些卑怯和木然,但他們的眼底,卻漸漸亮起了憧憬的光澤。
……
煉器行內,客廳。
顧師傅親自給墨畫倒了杯茶。
墨畫卻還在想著那些孤兒的事,片刻後,他開口道:「這些孤兒……沒辦法麼?」
顧師傅明白了墨畫的意思,嘆了口氣:「這件事,其實很麻煩。」
「多給點靈石?」
「不行的。」顧師傅搖頭,「人心是險惡的。一旦多給這些孩子靈石,讓他們有了結餘,哪怕只是一點碎靈石,轉頭就會被搶個乾淨。」
「他們之間,會互相搶。有些成年修士也會搶。」
「甚至會有些喪心病狂的修士,脅迫他們,來討靈石。」
「諷刺的是,這些孤兒身上無利可圖時,沒人在乎他們,他們會過得很慘。可一旦他們身上,真的有利可圖,被人盯上,反而會過得更慘。」
「我也想多給他們點吃的……」顧師傅搖頭,「但整個孤山城,孤兒太多了,一旦開了這個口子,所有人蜂擁而來,根本餵不飽他們。」
「更何況,我這煉器行,也才剛剛周轉過來。手下的師傅,弟子們,一共也沒吃多久飽飯,根本沒這個能力,去顧及這些孩子。」
顧師傅神情苦澀。
墨畫嘆了口氣。
人心叵測。
有時候看似簡單的好事,只要涉及到人,就會變得異常複雜。
這個世上,做好事比做壞事,真的是難多了……
墨畫想了想,又問顧師傅:「煉器行里,有陣師麼?」
「這就要看哪種陣師了……隨便畫幾副陣法的有,但能入小公子法眼的,那肯定沒有……」顧師傅道。
「沒事,能畫簡單的陣法就行。」
墨畫從衣袖中取出一張紙,紙上畫著一道陣紋,正是他剛剛畫在那些竹簍上的風系陣紋。
「這道陣紋,是一品八卦風系陣紋。八卦陣法中,風系陣法很罕見,一般只有大宗門才能傳下一些。但單純的一品風系陣紋,倒沒那麼難,找些有陣法底子的,多多練練就好。」
「顧師傅,您找人學學這道陣紋。」
「此後,那些孤兒再背著竹簍,來換碎靈石,就在竹簍上,給他們畫上這一枚風系陣紋。」
「一品陣紋,效用低微,因此靈耗也低。只需在靈墨中,摻上少許靈石粉末,就足以運轉很久。這些孤兒也能用得起。」
顧師傅從墨畫手中,接過這一張薄薄的陣紙,手都有些顫抖。
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眼,容貌昳麗若天人,眉眼清雋含悲憫的墨畫,心中感嘆,這世間,竟真的有天生仁心之人。
而且……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陣紙。
看著只是一道簡單的陣紋,但顧師傅心裡清楚,這才是最難的地方。
用最簡單,成本最低廉的方式,去解決最棘手的問題。
沒有龐大的陣法閱歷,沒有深厚的陣法功底,根本不可能做到。
顧師傅鄭重收起這道陣紋,對墨畫抱拳道:
「顧某替這孤山城,成千上萬的孤兒,謝過小公子!」
……
到了晚上,顧師傅特意設了晚宴,款待墨畫,也請煉器行的師傅,弟子和學徒們,大吃了一頓。
煉器行外,顧師傅也設了膳鋪,每個孩子,能領到兩個包子,一碗粥。
天天請,自然是請不起。
但既然墨畫來了,自然便是例外,請一頓也沒什麼。
就這樣,煉器行內,篝火通明,喧鬧異常。
煉器行外,孩子們的臉上,也多了些笑臉。
墨畫坐在大院的上座,吃著靈肉。
這靈肉,是孤山城的特產,味道不錯,也不算名貴,但一想到外面的孩子,吃個包子就歡天喜地。
墨畫嘴裡的靈肉,突然就不香了。
但他也不是矯情的人,更何況,靈肉本身是無辜的,不能浪費。
墨畫還是將面前的肉,全都吃完了。
吃完肉,他還喝了點酒,看著煉器行的師傅們猜拳摔跤,熱鬧了一陣,覺得累了,這才回房休息。
顧師傅給他備的,也是上好的客房。
墨畫躺在床上,稍稍閉目養了會神,消了點酒意,正準備起床畫陣法,卻不料在子時之前,又昏昏沉沉睡去了。
他又做了那場噩夢。
夢中,一雙漆黑空洞,滲著血絲,邪異可怖的眼眸望著他。
無數斷臂殘肢的慘死之人,仿佛自深淵之中爬出,掙扎著爬向墨畫,撕咬著他的神念「肉身」。
墨畫又體會了那一番,弱小,無力,而絕望的感覺。
這次的感覺,更真切,更清晰,更無助。
這也意味著,夢魘的規則之力更強。
但墨畫卻神色冰冷,沒有一絲遲疑和畏懼。
在被萬千冤魂淹沒,被啃噬和撕咬的同時,墨畫巋然站立,憑藉強大的神念和意志,只當這眼前的一切,全是「虛妄」。
他的手掌,一縷神念劍光,在斷斷續續地凝聚。
不知過了多久,墨畫眼眸之中精光一綻,手間神念化劍凝成,掙脫了夢魘中「小我」的幻象,只揮手一劍,金光浩蕩,便將眼前的無數猙獰冤魂,全部送葬。
邪胎陰森而血異的目光消失。
墨畫從噩夢醒來。
這一次,他更確定了。
真正的邪神夢魘,帶有一定的「規則」之力,可以扭曲自己神識的認知,從而壓制,甚至一定程度上,抹消自己的神念之力,使自己陷入一種難以掙脫的噩夢中。
第一次的夢魘之力,並不算強。
這一次,就明顯比上一次強得多。
為什麼?
是因為……自己離這股夢魘的源頭,更近了麼……
墨畫轉過頭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綿延無際的孤山,在夜色掩蓋下,黑黢黢的,死寂,空曠,陰森,宛若一個可怕的龐然大物,暗暗吞噬著孤山城。
墨畫目光微凝。
……
次日,一早起床,吃了早飯,墨畫便道:「顧師傅,能帶我去孤山逛一下麼?」
「孤山?」顧師傅一怔。
「嗯。」墨畫點頭。
顧師傅斟酌道:「孤山崎嶇髒亂,因過度開採,大多也都廢棄了,沒什麼好逛的。」
墨畫道:「沒事,我去看看。」
顧師傅思索片刻,點頭道:「好。」
他將煉器行的事安排好,便孤身一人,帶著墨畫,沿著幾條荒廢的崎嶇山道,進了孤山。
此時不過清晨,但山上已經零零星星,有不少修士了,一部分還是孩子。
他們背著竹簍,埋著頭,在黑黢髒亂的礦坑中,挑揀著可能有用的礦渣。
修士靠山吃山。
孤山本是他們祖祖輩輩留下的財富,供孤山的子子孫孫綿延生存下去。
但如今孤山的礦藏,早已被開採殆盡。
他們這些孤山的子孫,只能在孤山的「遺骸」上,淘一些殘渣,換一些碎靈石,勉強餬口,艱辛度日。
墨畫將這一切,全都看在眼裡,而後繼續往前走。
如顧師傅所言,孤山已經荒涼至極。
到處是荒廢的礦井,雜亂不堪。黑洞洞的礦口,遍布山體,根本不知通向何處。
一些山路,潮濕陰晦,腳下的礦渣,散發著異味,還伴隨著礦毒。
墨畫逛了許久,還是一無所獲。
在孤山這裡,他沒找到他想找的線索,也沒察覺出,有任何的邪異的跡象。
墨畫忍不住回頭,看向茫茫的孤山:
「應該沒錯……」
瑜兒說的,狡兔三窟,一山一水一人。
這一水,指的應該就是煙水河。
那這一山,按他的猜測,很有可能指的就是「孤山」。
可這附近,根本就沒有邪祟的跡象。
沒邪神的爪牙,沒魔修的蹤跡,沒妖魔的氣息。
沒有祭壇。
沒有殺孽。
也沒有陣法……
看上去,就只是一個被榨乾價值後,又被遺棄掉的荒僻的礦山。
墨畫眉頭漸漸皺起,又繼續向前走。
可剛走了幾步,就被顧師傅攔住了,「小公子,不能再往前走了,再往前就是沈家的山頭了。」
墨畫瞳孔一縮,猛然回頭,「沈家?」
顧師傅點頭。
「哪個沈家?」
「乾學州界,五品頂級世家,在四大宗之一的乾道宗內,有世代職位承襲的……那個沈家。」
顧師傅語氣中帶著畏懼,往前一指,「前面近百里,全都是沈家的山頭。當年沈家,為了開鑿明黃銅礦,買下了這麼一大片山,開鑿完了後,這塊山頭廢掉了,也不允許其他修士進入。」
墨畫眼皮微跳,轉過頭,又將面前一大片連綿的山頭,盡收眼底。
這片山頭,與其他地方一般無二。
若非顧師傅提起,他根本想不到,這竟然會是沈家的……
「小公子,不如……去其他地方看看?」顧師傅委婉道。
沈家勢力實在太大了,他根本不敢得罪。
墨畫想了想,也點了點頭。
兩人便轉了個方向,繼續向右走去,只是逛了一大圈,還是沒什麼發現。
眼見天色不早,顧師傅便道:「小公子,不如先回去?」
墨畫也沒拒絕。
兩人又沿著髒亂的山道往回走。
這一次走的山道,就更偏了。
走了片刻,墨畫眼尖,忽然見到路邊不遠處,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有一些新鮮的石屑,還有一些特殊的斧鑿的痕跡。
墨畫問顧師傅,「這個山頭,還在採礦?」
顧師傅奇怪道:「不可能啊……」
他走進那堆石屑,用手捻了下,而後端詳起那些特殊的斧鑿痕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:
「這不像是採礦的,更像是……盜墓的……」
墨畫愣了下,「盜墓?」
第938章 喪葬
「顧師傅,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
顧師傅捻起石屑,仔細端詳了片刻,點了點頭,「這碎石半新半舊,帶著陳腐,還有這些鑿痕……孤山附近,礦修採礦用的礦鎬等靈器,煉器行都煉過,我再熟悉不過,正常的礦鎬,鑿在石頭上,絕對留不下這種痕跡。」
「這種痕跡,是盜墓用的靈器留下的。」
顧師傅回憶了片刻,又道:「昔年我學煉器,遇到幾個同道,交情不錯,喝酒聊天時,聽他們說過一些秘事,這才得知……他們替盜墓賊,煉製過盜墓靈器。」
墨畫神情有些古怪,「道廷司不會找他們麻煩?」
顧師傅苦笑,「沒辦法,這是灰產。有些煉器師,生活很拮据的,不搞點外快,賺點靈石,修為提不上去,煉器技藝也寸步難行。」
「這種事一般來說,道廷司也懶得查,除非鬧出了大亂子,不然不會追根溯源,查到煉器師的頭上。」
「而且,有些時候也是沒辦法。盜墓賊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,他們盯上了你,讓你煉器,你照做了,說不定還能相安無事。他們不說,你不說,也沒人查到你頭上。」
「你若不做,他們會想盡辦法威脅你,抓你的把柄,甚至以你家人,親人和道友相威脅。」
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而且還有靈石拿,一般煉器師,也拒絕不了……」
墨畫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。
雖說做人要是非分明,但人總歸是要活著的。
既然要活著,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,也沒辦法太過苛責。
他自己就曾被陸乘雲「脅迫」,替他煉過屍王。
顧師傅看了墨畫一眼,見他能夠體諒,這才鬆了口氣,接著道:
「我那幾個同道,也是身不由己,後來喝酒時,說漏了嘴,我追問之下,才明白了這裡面的一些門道。」
他指著地上的痕跡道,「這斧鑿痕,形制古巧,如鶴嘴,如弦月,別人或許看不出來,但在有心人眼裡,一眼就能看出是盜墓用的靈器。」
墨畫點了點頭,心中沉吟。
「盜墓……」
據他所知,修界是有喪葬的習俗的,而且門類繁多。
水葬,火葬,木葬和土葬都有。
除了蠻荒之地,風俗另類的偏遠州界,絕大多數修士死後,還是會選擇土葬,入土為安。
而入葬之法也是有很多門道的。
墨畫記得,很早之前,還是在南嶽城的時候,師父跟自己說過一些修士喪葬,還有陰宅陽宅的陣法理論。
而在太虛門,他有一個小師弟,名叫謝嶺,出自艮州。
艮州多山,山勢奇絕,高嶺如龍,集天地日月之精華,同時也藏著眾多古老的墓葬。
謝嶺出身的謝家,似乎就是艮州大家族之一。家傳的是堪輿之術,辨山川氣脈,定生死墓葬,傳陰陽風水秘陣。
講究辨氣,遁山,定墓,鎮祟。辨天地氣機,借山川遁形,看風水,定墓葬,防屍變,驅鬼祟……
但這裡面的門道就很深了。
而墨畫從小到大,這一二十年的閱歷,雖也「多姿多彩」,但接觸到的墓葬卻很少,對修士喪葬的了解並不多。
通仙城很窮,也基本沒什麼大墓。
「修士死後,都要入葬麼?」墨畫問顧師傅。
顧師傅是顧家出身的金丹,年輕時為了學煉器,也曾四處遊歷,吃了不少苦,見過不少世面,知道的應該比自己多。
顧師傅道:「一般來說是如此,人生於天地之間,生時頂天立地,死後入土為安。」
「但若是窮苦的,孑然一身的,那就無所謂了:活著的時候,無立錐之地,死後又豈有片土遮身?」
「無子嗣的,也無所謂:無子無嗣,無人立墳;無香無火,無人上墳。死了一了百了。」
「意外斃命的,暴屍荒野,葬身妖腹,自然也沒這個講究。」
「當然,這些大多都是散修。家族修士不同。」
「一旦有了家族,哪怕只是小家族,也就會有祠堂,有祖墳,對喪葬這件事,自然也就重視起來了。」
「家族越大,喪葬越重要,規矩更嚴苛。很多家族修士,是以死後能入家族祖墳為榮的。」
「而到了世家層面,一些高階修士死後,更是會被道廷嚴格要求,強制入葬的。」
「強制入葬?」墨畫不太明白,「道廷連死後埋人的事都管?」
「一般自然不會管,世家出身的高階修士才管。」
「怎麼才算高階?金丹麼?」
顧師傅搖頭,「具體要看州界,一般小州界,若金丹封頂,那金丹的喪葬就要管。但在一些大州界,大世家,只有羽化境以上的修士隕落,道廷才會關心他們的喪葬事宜。」
墨畫有些費解,「道廷管這個做什麼?」
顧師傅沉吟片刻,緩緩道,「據說……是為了讓這天地間的靈氣復甦。」
「靈氣復甦?」墨畫心頭一跳。
「是。」顧師傅向天上指了指,「據說上古之時,這天地間的靈氣是很濃郁的。古修士修行,根本無需靈石,只要找座山,打個坐,吐納幾個周天,天地間的靈氣,便會湧入經脈,沉澱入氣海。」
「如今時過境遷,山河變換,天地間的靈氣已經稀薄至極,修士都要靠靈礦中挖掘的靈石才能修行了。」
「但靈石與靈氣不同。」
「靈氣是天地對萬物的恩賜,靈石卻會成為修士私有的財物。」
「靈氣徜徉於天際,充斥於大地,對天地間的蒼生一視同仁。」
「但是靈石,既然被當成了『財物』,只會從下向上匯聚,最終集中在少數人手中。」
「而靈石開採本身,是坐吃山空,長此以往,必難以為續。」
「於是一萬多年前,道廷的某位老祖,便定了一條規矩:世間修士大能,尤其是羽化修士,死後必須屍解。」
墨畫瞳孔一震,「屍解?」
一副副分屍慘死的畫面,浮現在墨畫腦海。
顧師傅見狀,知道墨畫想歪了,連忙解釋道:「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屍解,所謂『屍解』,不是肉身屍解,而是靈力屍解。」
「靈力屍解?」
「不錯,」顧師傅道,「通過某種陣法,將這些修士大能生前修來的磅礴靈力,重新分解掉,化成純淨的靈氣,散之於天地。」
顧師傅聲音沉肅。
「生前修行,將靈氣聚於自身;死後屍解,將靈力還之於天地……」墨畫喃喃道,心生震撼。
只覺這位規定羽化以上修士,死後「屍解」的道廷老祖,恐怕不唯修為通天,權勢滔天,亦有驚世駭俗的遠見和胸懷。
只是……
墨畫皺眉道:「世家不可能同意吧?」
「這是自然,」顧師傅頷首,「修士乃修道之士,依仗的就是一身修為。這身修為,生前修來不易,哪怕是死了,又豈肯散之於天地?」
「據說當年,道廷推行『屍解』,惹了眾怒,世家紛紛生亂。」
「但道廷還是『一意孤行』,甚至不惜派出龍驤禁軍,行於天下,鎮壓九州世族,以不可逆的意志,強行推進『屍解法』。」
「那段時日,烽火四起,爭端不斷。甚至有些五品大世家,因拒不屍解,被道廷斬去老祖,去品除籍,就此湮滅。」
「這場波折,足足持續了近千年,才漸漸消停。」
「世家默認了這一規則,屍解也就成了慣例。」
墨畫聽著有些驚心動魄。
這段修界歷史,聽起來雖只寥寥數語,但卻包含了天道規則,大能博弈,道廷法度,世家爭亂,其間不知有多少明爭死斗,勢力變遷,修士死傷,當真是波瀾壯闊……
「但是……屍解真的有用麼?」墨畫問道,「現在這天地間,不還是靈氣稀薄麼?」
顧師傅苦笑,「這涉及羽化以上的博弈,我這個區區金丹,就不清楚了。不過應該多少會好一點……現在只是稀薄,但假如沒有修士大能死後屍解,還靈於天地,可能連這點『稀薄』的靈氣都沒了。」
顧師傅嘆了口氣,悵然道:「真到了那天,天地間沒了一絲靈氣,光有靈石,也沒用了。」
「沒了靈氣,一些天地自然生成的靈物,就會徹底滅絕。」
「所謂的洞天福地,仙家靈山,都會失去靈性,淪為普通的土石泥築。」
「靈礦也會萎縮,靈石會進一步稀缺。」
「底層修士,修行度日,會越發艱難。」
「到了那個時候,真不知會發生什麼……」
顧師傅有些憂心忡忡。
墨畫同樣皺起了眉頭,一時心緒起伏。
片刻後他看了顧師傅一眼,敬佩道:「顧師傅,你懂得真多。」
顧師傅一怔,自哂道:「小公子過譽了,這些不是我說的。」
「不是你?」
「當年我在外求學,遇到一位說書的老前輩,閒聊之時,他告訴了我這些。」
「說書的老前輩?修為很高麼?」墨畫好奇。
顧師傅搖頭,「那時我才築基,哪裡能看得出來……不過即便這老前輩,修為沒那麼高,單憑這份眼光見識,也足以令人心生敬畏了。」
「確實。」墨畫點頭。
世家墓葬,羽化屍解,靈氣復甦……
這絕非一般修士能涉獵的秘聞。
「說書的老前輩……」
墨畫琢磨片刻,又想起什麼,問道:
「顧師傅,假如高階修士,不『屍解』,不散靈,就這樣直接葬進墓里,會發生什麼事?」
顧師傅眉頭緊擰,「這……不瞞小公子,這種事我只是聽說過一點,未必能當真。」
「我明白,你說。」墨畫道。
顧師傅低聲道:「據說,高階修士,若不屍解,留存一身靈力,葬在墓地里,會有可能發生異變。」
「異變?」墨畫眉毛一挑。
「嗯,」顧師傅道,「屍變或鬼變……」
「若凶煞纏身,就化為銅屍飛屍。若一口怨氣不散,就可能化為紅衣『厲鬼』。」
「而且,墓是陰宅,沾著死氣,墓里的屍變和鬼變,和一般魔道的屍修鬼修完全不同,要凶戾恐怖太多了……」
墨畫心中凜然。
「當然,這些是我道聽途說的,小公子不必當真。」顧師傅又強調了一遍。
「嗯。」墨畫將這一切都記在心裡,點了點頭。
顧師傅這一番話,包含了很多他從前根本不知道的秘聞,因此要牢牢記住,好好消化一下。
修道見識,有時候可能比修為還重要。
墨畫沉思良久,待回過神來,這才發覺時間不早了。
他又轉過頭,看了看面前的石屑和鑿痕,問道:「孤山這裡有墓葬麼?」
「這就是蹊蹺的地方了,」顧師傅皺眉道,「這是礦山,礦井那麼多,不知被開採多少遍了,誰會把墓埋在這裡?這些盜墓賊,不知是笨,還是真有想法……」
「他們有其他目的?盜墓只是掩護?」墨畫猜測道。
「有可能……」顧師傅點頭認同。
墨畫摸了摸下巴,「找找看,有沒有其他線索,看看這群盜墓賊,究竟想做什麼。」
顧師傅有些遲疑。
這是孤山城的事,他不太想勞煩墨畫。
小公子是做「大事」的人,沒必要在這裡耽誤時間。
更何況,盜墓賊大多都是些見利忘義,窮凶極惡之徒,他也不太敢讓墨畫犯險。
可一轉眼,墨畫已經在四周翻找起線索來了。
顧師傅心中嘆氣。
以小公子現在的身份,想做什麼,就做什麼,他又沒資格去攔。
顧師傅只能緊跟在墨畫一丈之內,一邊保護墨畫,一邊在礦山附近搜索盜墓的蹤跡。
他其實也好奇,這伙盜墓賊的目的。
甚至心中有些警惕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一向平靜的礦山,竟然有外來的賊人盜墓,這裡面肯定有些古怪……
此後兩人就在附近搜了一圈,可礦山外的痕跡很少,礦井又很深,裡面四通八達,並沒有其他線索。
顧師傅看了眼天色,便道:「小公子,先回去吧。」
墨畫也只能點頭。
盜墓賊這件事,只是蹊蹺,不宜浪費太多時間。
當務之急,還是孤山,尤其是沈家的事要緊。
不過話雖如此,也不好什麼都不做。
墨畫想了想,便道:「我們去趟孤山道廷司,跟他們說下。」
順便,他也剛好去見下孤山城的典司,樊進。
「好。」顧師傅點頭。
於是二人離了孤山,進了城內,沿著青石街道,徑直走到了位於城北的孤山道廷司。
孤山道廷司,地方倒挺大,但很破,很舊。
一看就是之前闊過,但現在破敗了。
道廷司里,人手也不多。
孤山城落魄,修士無以為生,連帶著道廷司也窮,清水衙門,養不了那麼多閒人。
進了道廷司,有個執司在看門。
這執司無精打采的,一臉不耐煩,直到見了金丹境的顧師傅,這才立馬站起,笑道:
「顧師傅,今天怎麼有空過來?」
最近幾年,顧家煉器行的生意,突然好了起來,靈石賺的也多,上繳道廷司的靈稅,也充裕了不少。
若非如此,他們這些小執司的日子,還不知有多難熬。
「衣食父母」,可不得好好供著,因此這執司對顧師傅尤為客氣。
顧師傅道:「樊典司在麼?」
「在,在。」執司點頭道。
「勞煩通報一聲,我請他喝喝茶,聊點事。」
「您稍等,我去通報一聲。」
執司說完,便一溜煙往內堂跑了。
內堂的典司室。
樊進癱坐在椅子上,一臉煩悶,心情極差。
那執司從外面進來,腳步匆忙,更是惹得樊進心煩意亂。
待這執司進門,還沒來得及開口,樊進便忍不住劈頭蓋臉,一頓臭罵:
「老子不是跟你說了?今天別來煩老子!他媽的,本就是個鳥不拉屎地方,沒片刻消停……」
執司挨了罵,也習以為常,有些結巴道:「不是,是……」
「是什麼?」
「是顧師傅。」
「顧師傅?」樊進皺眉,「他來做什麼?」
「顧師傅說,請您喝茶……聊事。」執司低聲道。
樊進揉了揉額頭,不耐煩道:「你就說改天……我今天心情不好。」
「是,」執司道,「我這就回他,說您心情不好,讓他改天再來。」
樊進額頭一跳,火氣更大了,咬牙道:「你是……豬腦子麼?能這麼跟人回復麼?我跟你說過這麼多遍了,怎麼愣是記不住!你要說我『事務繁忙』,『請』他改日再來。」
樊進有些絕望。
都說地靈則人傑,地不靈人不傑。
孤山城這個鳥地方,窮山惡水的,招幾個執司,腦袋不靈光,說話都不圓溜。
「哦,好……」這執司記著「事務繁忙」,「改日再來」幾個字,便向門外走去。
「等會,」樊進皺了皺眉頭,問道,「顧師傅一個人來的?」
「不是,」執司道,「還帶著一個跟班。」
「跟班?」樊進皺眉,揮了揮手,有些掃興,「那算了。」
執司又往門外走。
剛走了幾步,樊進心頭一跳,總覺得有些不放心,又喊住他:「站住!」
樊進問道:「這個『跟班』……長什麼模樣?」
執司尋思了下,形容道:「……白白淨淨的,個頭不高,模樣很俊俏。」
話音未落,原本癱坐在椅子上的樊進,立馬一個鯉魚打挺,蹦了起來。
「老子真是……早晚要被你給坑死。」樊進氣極。
差一點,就差一點……
「快,去把人請進來!」樊進命令道。
執司一頭霧水,道了一聲「是」,剛準備轉身,又被樊進叫住。
「算了……」樊進沉吟道,「不用去請,我親自過去!」
「您親自去?」執司愣住了。
「嗯。」
樊進不知從哪裡,掏出了一枚鏡子。
他對著鏡子,理了下衣裝,整了下發冠,然後一瞬間堆起燦爛至極的笑容,在一旁執司見了鬼一樣的目光中,趨步走出了內堂。
出了內堂,來到前院,隔了老遠見到墨畫,樊進眼裡直冒光,臉上的笑容也更燦爛。
「顧師傅!墨公子!有失遠迎,恕罪,恕罪!」
樊進熱情至極。
否極泰來,時來運轉,「大貴人」終於臨門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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